美利坚观疫记丨上身西装下身裤衩,就怕站起来

这样的穿帮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笑料,添油加醋。学生对着屏幕,看老师照本宣科满堂灌,那才叫崩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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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一,延长一个星期的春假已结束,学生纷纷开始上网课,包括我们学校的所有大学生,还有我自己的两个孩子。他们的妈妈也在家上班,被单位的VPN上传下载弄得很是头痛。两个小孩在家时不时要用Zoom上直播课,我怕四个人一起用网络会超载,就去单位上班。下午回家之后问小孩网课怎样,他们都没什么抱怨,看来还是不错。现在直播技术杠杠的,这会改变未来的教学方法。 

我是惴惴不安进入学校的。上个星期,我给老师做了很多培训,成了学校最受欢迎的人。接下来的这个星期,我担心会成为最被人讨厌的人。我担心很多我介绍的工具,如果用起来不顺手,会有人甩锅给我。比如直播工具,我介绍了三种工具,一种是Zoom,它用起来比较顺手,还可以录下来,给没有参加的学生看。我也介绍了Canvas里面第三方工具Canvas Conference,它的好处是在课程管理系统里可直接打开,不用另外邀请成员参加。它还有比较好的投票功能,让学生可以随时做简单的ABCD选择题,或是判断正误之类。第三个工具是谷歌的Google Meet。谷歌的产品过去一向超强,但是这个直播产品面临身份焦虑:一会儿叫Hangout, 一会儿叫Meet, 有时候又叫Hangout Meet。该工具登录的方法也很多,可从谷歌日历、邮件中直接发起会议,也可通过链接发起。

在眼花缭乱的选择中,我一开始倾向于Canvas Conference, 和老师推荐了一会儿。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培训刚结束,Canvas Conference背后的公司“大蓝键”(BigBlueButton)称,由于平台负荷过大,为了不宕机,公司开始主要保障付费用户,Canvas里面的免费工具,他们只能支持十个老师同时在线使用。这个变化,逼得我们临时决定以Zoom为主。幸亏没有把蛋全放一个篮子里,给老师介绍了多个工具。

我一向觉得课程开发的工具,不能只给一种,而要有个软件工具的“瑞士军刀”,掌握多个工具,换着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一位教授给学生发信:如果Zoom用不了,我们用Canvas Conference。Canvas用不了,我们用Google Hangout。Google Hangout也用不了,我们就到荒漠里,用摩斯密码上也得上,总之伙计们想逃避学习是不可能的。

真是幸运,第一天上课,几乎没有人报告Zoom翻车的情形。事实上老师把直播工具玩得很嗨。有不少老师把自己的屏幕背景换成了虚拟背景,假装在旧金山金门大桥,在夏威夷海边,在星际迷航。我换成了我相册里的一个水库,假装在桐城。我们还讨论了直播着装的问题,很多人在家上班,上身正式,下身随意,我称之为Zoom式着装。上身西装和下身裤衩,是直播时代的新时尚,怕就怕中间站起来。这样的穿帮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笑料,添油加醋。学生对着屏幕,看老师照本宣科满堂灌,那才叫崩溃呢。

虽然才是第一次上,我们的老师把直播课做得有声有色了。有位老师,基于同学在家上课的现实,把网课上出了花样来,比如她决定有一堂课,学生可以带宠物上课。她把家里小猫小狗对上课的干扰,索性融入课程当中。我们艺术系老师特瑞, 把自己的头像P到世界名画里,作为课程的彩蛋。学生如果看画看得细,发现到,他会奖励一个附加分。还有一位老师,在家上直播课,身后的黑板上写了个链接,如果学生出于好奇,输入这个链接去看看,会发现他给了张星巴克公司十块钱的购物卡。网课平台上材料很多,为了测验学生看不看,还可随机插入一些其他有趣材料,包括音乐和舞蹈。

为什么会有这些搞怪呢?美国老师通过各自学科的邮件组,相互抄作业,以至于教学实施起来一个比一个强。大家达成的共识之一,是学生此刻突然被连根拔起,离开学校,充满焦虑与孤独,惶恐与愤怒——尤其是毕业班的学生。这些干扰使得他们毕业季原定活动无法开展,毕业时间无法保证。为此,老师和学校觉得,应该设法缓解学生的焦虑、紧张和愤怒,把课程变得动感一些,有趣一些,少一点严谨(rigor), 多一些活泼(vigor)。此时学生生活中几乎所有的活动都停摆,可能上网课是大家唯一的重任,如果再让学生和家长不堪重负,学生选择辍学也不一定。

欢乐归欢乐,问题还是有一堆的。我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解答问题,忙到午饭都没有时间吃。我和老师也渐渐不见面了。一夜之间,我们学会了怎样在线视频分享和答疑。一些平时根本不用教育技术的老师,突然要上网课,挑战挺大。有位音乐老师,平时给学生考试,是给学生一段乐谱,当场让学生去唱,或是在限定时间内把谱子写出来,这怎么处理?平时是他发试卷,学生当堂做。现在有些材料可能要打印出来手写。可是如果学生家里没有打印机怎么办?

有的老师护生心切,成了直升机老师:学生面临的一些困难,他们非要亲力亲为去帮他们解决。有学生考试没有考试软件所需的电脑或平板电脑,只有ChromeBook, 怎么办?老师到处问人给想办法。感觉国内这方面考虑得少一些,学生缺了的,一般是家庭的事,是家长着急。这里网课更加考虑公平性,考虑弱势群体有没有相关的资源。电脑的问题被几位老师追问,我只得问计算机管理部门。我说受到疫情影响,上次一批撤下来的电脑,并未拍卖。能不能临时借给学生?负责的约翰说,我们想一块去了。我们完全可以借给学生带回家去用,他们填个表就可以。

接下来心理咨询中心也找我,让帮助开个课程空间,让他们提供一门心理健康的课程,让学生不至于隔离在家的时候,产生心理问题和精神疾病。宅家上课的问题还好解决,亲子、夫妻、邻里关系的问题多了去了,这个就不都是学校的事了,学校考虑最多的是学生的心理和精神健康。计算机部门、心理咨询中心、老师……所有人都在想怎么帮助受困的学生。所谓生本主义,在关键时刻暴露了出来。

意大利已经成为疫情新的中心。我的一个意大利裔朋友在网上痛骂美国不帮助意大利,反而是中国、巴西、俄罗斯在援助。美国自己其实自身难保,华盛顿州和纽约州都是重灾区,问题严重。这边口罩已经买不到了。我的同事凯瑞斯在Facebook上贴出了如何缝制口罩的教程,我看了眼眶热了。上个月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姐姐在朋友圈发了缝制口罩的图我看到后,买了一些寄回去,后来大部分丢了。凯瑞斯也给了我一包。现在她没有了。同样巧的是,我姐姐此刻也给我寄了些口罩。老同学汪教授平时不打电话,此刻突然打电话来,要我地址,也说邮寄口罩。我想起了自己翻译的小说:《转吧,这伟大的世界》。寄来寄去,通过快递创造了GDP,但口罩也是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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