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视频的比考古的人还多”
“网红”古墓之怪现状

在保定徐水区的郑洛家族墓,挖掘现场围满了主播的身影,他们冲着手机跟粉丝互动,熙熙攘攘,房地产行业出身的囧叔形容“就像售楼处一样”。

囧叔觉得自己的探墓有一种使命感:“很多古墓,明天也许就被村民给挖没了,我把它们记录下来,难道不是挺有意义的吗?”

(本文首发于2020年6月25日《南方周末》)

收复河朔、河套地区的西汉名将卫青,其墓葬缺乏保护,杂草丛生,垃圾遍地。图为2019年的卫青墓。 (陈彦/图)

2020年6月15日早上六点半,河北省邢台市广宗县某村的宋代古墓考古现场,宁静早早被打破了。快手用户“宋哥不是传说”一早就开了直播:“关注宋哥不迷路,宋哥带你看古墓。”

考古现场,五六名工作人员站在墓坑中,正在对一处古墓进行“装箱”,做整体性的迁移。古墓周边长满树木,尘土飞扬。三个月前,广宗县某村村民偶然在村北一个废弃池塘发现了成规制的砌砖。随后该古墓群被发掘,主播蜂拥而至。

“平乡董姐”的嗓子已经喊得有点嘶哑了,“喜欢古墓历史文化的可以关注我一下”“家人们把红心搂起来,伸出你们发财的手,点点关注”。

“燕赵·雷子哥”站的位置,被古墓的围栏挡住了现场。他爬上了树,在树上举着手机直播“:老铁们,点点红心啊!”

在“叶子托教”的直播镜头里,其他主播有的踩在架子上,有的站在汽车车顶上:“晚上我带着头灯过来,不让进咱就看远处。”

在快手,有大量古墓题材短视频——“发现巨型石棺”“17号古墓打开”“最有分量的墓志铭”,有人戏称“拍视频的比考古的人还多”。在抖音,以“古墓”为话题的视频播放量高达3.9亿次。探墓者的足迹踏遍全国,既有清东陵、明十三陵等帝陵,也有中山靖王墓、怡贤亲王墓等王侯将相、历史名人和地方名士的古墓。

河北人囧叔和妻子囧婶最初做旅游视频,做了半年多,一直“没什么人看”。2019年11月,囧叔上传了一个在明代宦官田义墓的探墓短视频。当时他进入对外开放的地宫,在棺椁的遗迹上,还散落着一些游客扔下的供钱。没想到,很快受到了关注。

“做这个东西,(看的)人比以前多太多了。”囧叔感叹。自此,他转向探墓,半年多探过的墓穴不下四十个,抖音粉丝很快达到18.5万。

35岁的大龙在旅游短视频圈内有个颇为响亮的名号——“古墓龙”——他因探访众多古代墓葬而为人熟知。2019年下半年,大龙已探访一百多个古墓,抖音粉丝达到673.8万。如今,他不仅有了属于自己的文创,而且还与历史学家阎崇年、作家岳南等进行过直播互动。

大龙的成名作,是探访位于河北遵化的国家5A级景区清东陵。当时,经工作人员同意,大龙进入未对外开放的景陵后院参观。“这是康熙皇帝的碑,”大龙站在明楼上,指着远处的建筑说,“石五供,然后是二柱门,这个叫礓礤……”这个视频为他涨粉超过两百万。

“未开放区域就一定比开放的区域好看吗?其实也不一定。”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博士生奚牧凉关注大龙的视频很长时间,见证了大龙探秘清东陵未开放区域后的爆红。奚牧凉思考的是,为什么人们这么喜欢探秘这种“野的东西”。

“文博在这几年快速大众化,进入到一种消费主义的环境中。人们希望消费文物,而且不满足于消费博物馆和文创,而是希望消费满足特权心态的东西,考古的过程也许都逐渐变得可以消费,”奚牧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不单单是地方文物保护的问题,也是这个社会看待文物心态的变化。”

2020年6月13日,湖南省常德市汉寿县株木山乡全赋村老坟山墓群考古工地,工作人员在发掘墓葬。 (IC photo/图)

争夺“野墓”话语权

除了景区内的墓穴,大龙还会探访一些“野墓”“:有一些景区的地宫可以进去,开发得也很成熟;但有一些地宫是进不去的,因为地方偏远,不适合做景区,有的用围墙拦起来,有的没有拦起来。”

奚牧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野墓其实是一个民间说法,无论是法律、行政还是学术研究,在文化遗产中并没有这个概念。”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刘卫红分析,在直播中称为“野墓”,一方面可能是为了引起公众关注;另一方面可能是为了“逃避监管”“。根据目前的相关短视频和直播情况来看,民间历史爱好者探访的古墓葬不止有尚未核定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处于乡野之中的墓葬,也有很多是已经核定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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