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光影中的“金嗓子”
——周璇诞辰100周年 | 封面人物

周璇短暂的一生,拍摄了四十余部影片,演唱了两百余首歌曲。她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最耀眼的明星,她的电影和歌声曾给“孤岛”时期的人民带来安慰和愉悦,描摹出或迷惘或享乐的旖旎浓郁的海派风情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周璇肖像(摄于1940年)

光阴荏苒,四季轮转,“金嗓子”周璇今日如若健在,该满100岁了。

上世纪30年代,大银幕上那个明丽纯真的“小红”,噘嘴摩娑着两条麻花辫,一曲《四季歌》,从春数到冬,唱的都是好景致;令人唏嘘的是,歌声背后的一代巨星周璇,经不住这人世的大暑大寒,只活了短短37个春秋……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水银灯下“马路天使”,留声机畔“天涯歌女”,十里洋场,流光溢彩,天上人间,转瞬即逝。多少年过去了,周璇的歌声,仿若一颗时空胶囊,总能开启人们对老上海的纷繁回忆与想象。

白先勇在《上海童年》中记叙:“那时上海滩到处都在播放周璇的歌。家家‘花好月圆’,户户‘凤凰于飞’。”

王家卫拍摄电影《花样年华》,“灵感来自于周璇主演的《长相思》里面的主题曲《花样的年华》。”

周璇短暂的一生,拍摄了四十余部影片,演唱了两百余首歌曲。她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最耀眼的明星,她的电影和歌声曾给“孤岛”时期的人民带来安慰和愉悦,描摹出或迷惘或享乐的旖旎浓郁的海派风情。

当时,有华人生活的地方就有周璇的歌声,她的影响远远超越上海,甚至超越了时空限制。有人说,三四十年代的旧上海国语老歌是七八十年代以至整个华语流行乐坛取之不尽的宝库,周璇的歌声也给台湾的邓丽君、香港的梅艳芳等后辈艺人以营养滋润,不少港台歌手都是从翻唱这些老歌出道的。上世纪80年代,新加坡的主流刊物曾赞周璇是“后无来者的一代歌后”。

“提到她的歌唱,可称是现代利用话筒唱歌的鼻祖。从前唱歌都是拉开嗓子大声唱,她却巧妙地利用了话筒轻轻地唱,讲究字正腔圆、柔和缠绵和娓娓动听。”据曾经多次与周璇搭档拍戏的演员舒适回忆,“有一次在百代公司听她灌唱片,她站在话筒前凑近话筒在唱,我们在旁边,只听见伴奏的音乐,一点也听不到她的歌声。到了录音室通过放样片,才听到与音乐很和谐的歌声。”

周璇扬名上海滩始于14岁,当时电台称赞她的嗓音“如金笛鸣,沁入人心”,从此她便被冠以“金嗓子”的美誉。作为中国最早的歌影双栖明星,周璇的“轻吟浅唱”成为了那个时代的标签,这种曲风也借着她的歌声不断被继承发扬;她又以歌手身份涉足影坛,为当时的中国电影带来了大量新式“歌舞片”。

“我小时候最早听到妈妈的歌也是《四季歌》和《天涯歌女》,因为《马路天使》这个电影重复在放。80年代我调到电影资料馆工作,有机会看到不少三四十年代的老电影,其中有些刚收回来的,例如1949年拍的《彩虹曲》,据说是中国首部彩色电影。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我看到了她跳的舞蹈,而且是各种风格的,例如后来流行的迪斯科,这片子里都有,挺好玩的!”

远在加拿大的周璇次子周伟接受本刊记者专访时,谈及他对母亲艺术成就的认识也是一个不断发现的过程。“还有一部电影《夜深沉》,我惊喜地看到她唱的京剧,唱腔非常地道,眼神也很到位。她的京戏没白学,唱念做打,声情并茂。我妈妈在声乐学习上很刻苦,当时她已是明星,还和白虹一起到美籍歌唱家家里学习西洋美声唱法。现在一说周璇就模仿她奶声奶气用小嗓唱《天涯歌女》那些小曲,但这只是她的30%,她还有很多艺术歌曲,比如《彩虹曲》中,她展示了花腔女高音,我去定过音,结尾唱过了High C。”

1942年6月12日,周璇曾在上海《大众影讯》刊载了一篇题为《我爱歌唱》的随笔,文字直白,情真意切。

冗长的岁月,仿佛在我头顶上掠过。每当早晨,我面对着这架“披爱农”(piano,钢琴译音)试练我的歌喉……出神了,我有时候不自觉把手放下,似有一美丽的鹦鹉跳跃着,嘹亮地一声,鼓动我歌唱的心弦。

我爱歌唱,比爱自己的生命更甚。每天无论在家里、在摄影场上,甚至化妆完毕之后站在“开麦拉”(Camera,摄像机译音)前面,我也情不自禁地哼着、唱着。

十余年的熏陶,我没有一天离开歌唱,放弃过我的歌唱生活。我曾经向我妈说:“我的一生是为唱歌而活的。”妈不大了解我这句话,时常责我怪脾气……歌唱一半是天赋,另一半是需要磨练。贺绿汀先生说我的嗓音近乎B调,所以让我唱抒情的歌曲。许多歌所以受广大听众欢迎,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歌唱是我的灵魂,我把整个生命献给它。”这是我的誓言,我牢牢地实践着,永远地、永远地……

初涉影坛的周璇(摄于1935年)

马路天使,“这个小丫头神啦!”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17岁的周璇倚着窗台,甜美娇嗔,一边喂食笼中鸟儿,一边低吟浅唱《天涯歌女》。

《马路天使》中这个明媚的镜头,在20世纪上半叶整个中国电影版图上散发着独特光芒,且永远定格于世界影史。

那时的周璇,年方二八,还不见日后的绝代风华,但她只用了三个演唱段落,就塑造了影史上最令人难忘的歌女形象。

据演员赵丹回忆,导演袁牧之将周璇刚领进剧组时,她“穿一件淡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平底搭绊黑皮鞋,剪得短短的头发,无半点矫饰,也没有当时那种电影演员的风度和气质,更像是一个女学生”。导演向大家介绍周璇时,她羞涩慌乱的神态和动作,还带着天真无邪的孩子气,令在场剧组人员忍俊不禁。

《马路天使》以活泼的喜剧格调传达了深沉的悲剧内容,再现上世纪30年代都市底层人民平凡而卑微的生存图景。导演给大家讲戏时,周璇两手托腮,眨巴着大眼睛,就像孩童贪婪地听着大人讲故事,她好奇而专注,时而忍不住笑出声来,时而被吓得缩起了脖子,时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尽管没有接受过系统表演训练,周璇的感受锐敏,情到形到,她站在水银灯下唱起《四季歌》时,身世凄凉、活泼纯真的卖唱姑娘“小红”立刻就出现在大家眼前……仅仅这一个画面就把当时摄影机旁看她表演的人都给怔住了。“呵,这个小丫头神啦,竟然是导演要她有什么她就有什么!”赵丹禁不住跟边上的资深演员魏鹤龄称赞道。让人感到诧异的是,几日前,别人排演时,周璇还像个孩子似的跟个12岁小演员一起趴在地上打玻璃弹子呢!

导演袁牧之最早是在参演《风云儿女》时认识的周璇,虽然她当时不是主角,只扮演了一个舞女甲,但首次上银幕时自然淳朴的表演给袁牧之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袁牧之又从周璇养父的次子、电影演员周履安那里得知周璇身世,遂下了决心起用她来饰演《马路天使》中的小红。

《马路天使》 (1937)

周璇在《马路天使》中的表演可谓本色、自然,更多依靠感觉和自身生活经验,因为她有着和“小红”一样的迷苦身世,正如成名后她在自述中所言:“我是一个凄零的女子。我不知道我的诞生之地(只知道是常熟,不知道哪一个村落),不知道我的父母,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当我六岁的时候,我开始为周姓的一个妇人所收养,她就是我的养母。六岁以前我是谁家的女孩子,我不知道,这已经成为永远不能知道的渺茫的事了!”

周璇大半生都在寻找亲生父母,可直到去世也没有找到。关于她的身世之谜,曾有种种传言,甚至说她是庵里抱来的尼姑的私生女。成年后的周伟曾四处探访,认为自己找到了母亲的原生家庭:周璇原名苏璞,1920年生于常州,父亲苏调夫毕业于南京金陵大学文科,在嘉兴教堂当牧师;母亲顾美珍曾在常州市武进雷竞技妙斗鱼S9合作伙伴的护士班进修,后任护士长。苏璞还是婴孩时,母亲把她留在常州外婆家,4岁左右却被不务正业的舅舅拐卖至金坛县,两年后又被辗转送到了上海周家,养父周文鼎、养母叶凤妹,她被取名为周小红。

在周璇的表述中,童年记忆自是悲苦。“养父家里另有大妇”,她与作为二太太的养母的生活“困苦颠连”、“断绝供给”,养父“吃喝嫖赌”、“吸毒成瘾”、“积蓄败个精光”,“后来,我们家境越来越穷困,养母被迫去帮佣度日,那个被鸦片熏黑了肚肠的养父竟丧心病狂要把我卖去妓院当妓女,幸亏养母及时搭救,才免去我一场更大的灾难……那时只知道日子越来越苦,往往饿着肚子呆呆地坐着,口水直往肚里咽,不敢说也不敢哭,否则养父会穷凶恶极地打我,用缺德的方法折磨我,捉弄我。”

周璇对自己的不明身世毫不避讳,令人慨叹的是,即便日后大红大紫,孤苦凄楚的色调仍贯穿了她的一生。周伟受访时表示,“母亲的悲剧和她从小的家庭成长环境有关,她的个人情感比较单薄,属于那种比较容易受到伤害的人,又很难做出对自己比较有利的选择。”

1930年代,周璇(左三)与明月歌舞团的同伴在演出时合影

明月社的新星,“周旋”于沙场之上

1931年6月,骄阳似火,暑气逼人,十来岁的“周小红”在弄堂里边搓衣边哼唱,清脆甜润的嗓音吸引了恰巧路过的“明月歌舞团”琴师章锦文。

“小妹妹,你唱得很好!”章锦文上前拉住满手肥皂泡的小周璇,发出邀请,“来参加我们的明月社吧!”小周璇迎来了改变她一生的转折。

明月社坐落于常德路一栋三层小楼里,这个由流行音乐之父黎锦晖创建的歌舞团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颇为活跃。周璇进入明月社之时,里头多位团员已在业界小有成就,黎莉莉、王人美、薛玲仙、胡笳等人已是歌舞表演明星。和她差不多同年进入明月社的,还有一位名叫聂耳的小伙子。

经章锦文引荐,周璇“面试”时唱了一首江南民歌中的抒情小调:“我有一段情呀,唱巴啦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让我来唱一支江南景呀……”当唱完一个应该拖长的音符时,歌声戛然而止,她羞涩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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